
晚上十点半,手机震动。是小凡妈妈的微信:“夏老师,小凡说您今天找他谈话了,他又犯什么错了?”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,家长接到孩子“被谈话”的消息后,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谈话内容,而是确认“孩子又闯什么祸了”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:在班上,“老师找家长”这件事,已经被默认成了“告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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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让我失眠的电话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。那天下午,我拨通了小航爸爸的电话。小航这次考试从班级前十跌到了四十名开外,而且连续一周上课注意力不集中、作业敷衍潦草、质量下滑。“小航爸爸,您最近有关注孩子的学习状态吗?这次考试下滑比较明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串连珠炮:“这孩子就是不争气!我天天跟他说要好好学习,他就是不听!老师您说他是不是又玩手机了?您放心,今晚我回去好好收拾他!”我还没来得及解释,电话已经挂断了。
那晚我辗转难眠,开始思考这通电话:明明是想和家长一起分析原因、寻找对策,可说出口的话,在家长听来就是“你孩子出问题了,你赶紧来管管”。
第二天早上,小航红着眼眶来上学。他忐忑地问我:“老师,您跟我爸说什么了?昨晚他把我手机砸了,还说我没出息……”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小航爸爸是外卖骑手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风里来雨里去,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考上好大学。他不是不爱孩子,他只是被我的“告状式沟通”推入了焦虑的深渊,然后用最激烈的方式把它发泄在孩子身上。我以为自己在沟通,实际上却在引爆一个家庭的战争。
破局:从“审判官”到“翻译官”
这件事之后,我开始反思自己的沟通方式。我翻看了过去一个月与家长的聊天记录:32条消息,其中21条是“问题反馈”,只有4条勉强算得上“中性通知”。而家长回复的高频词是:“好的,我管管”“对不起老师,我回家说他”“又给您添麻烦了”。没有一个家长说“谢谢老师告诉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”。
问题出在哪里?我找到了答案:我的沟通,始终是“审判式”的——我来宣布问题,家长来承担责任。这不是“共育”,这是“甩锅”。我开始试着改变。
第一个改变,是“铺垫式沟通”。我不再等出问题了再找家长,而是在平时就有意识地传递“好消息”。周日晚自习,我给小航妈妈发了一张小航专注做题的照片,配文:“小航这周状态不错,晚自习一直在认真做题,您辛苦了。”小航妈妈秒回:“谢谢老师!他好久没被表扬了,我这就给他爸看看。”
第二个改变,是“归位式表达”。把“你孩子又……”换成“我们一起看看……”,把“你必须监督他……”换成“我这边可以……您那边能不能……”。
小航爸爸再次接到我的电话时,我没有先说成绩。“小航爸爸,先跟您说个事。上周班里大扫除,小航主动留下来擦了教室所有风扇。这孩子有责任感、不抱怨,您教得很好。”电话那头没有声音,但我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变化——他在听。“今天找您,是想和您一起分析一下小航最近的学习状态。我发现他上课偶尔走神,作业也有些应付。我猜测可能和最近睡眠不足有关,您觉得呢?”“老师,其实……我最近接了个夜班,晚上十一点才到家,他总等我回来才睡觉。”小航爸爸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说过他不用等我,他不听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问题从来不是“孩子不努力”,而是没有人发现背后的原因。那通电话持续了二十分钟。结束时,小航爸爸主动说:“老师,您说我该怎么做?我配合您。”
从“你管管”到“我配合”,不过是一句话的转变,却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让我明白。
同盟:从“我”到“我们”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家长会后。那天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“通报”班级情况,而是把桌椅摆成了圆桌。我对到场的二十多位家长说:“今天不汇报成绩,咱们聊聊‘我们’能一起为孩子做什么。”
我分享了三件事:第一,向家长道歉。“以前我每次联系您,都是在说问题。这是我的问题,我向您道歉。以后我会先告诉您孩子的三个优点,再说需要关注的地方。”几位家长的眼睛红了。
第二,请家长分享他们的难处。“您觉得管孩子最难的是什么?说真话,不批评。”一位妈妈哭着说:“我女儿回家就把门关上,我问什么她都说‘你不懂’。我该怎么办?”另一位爸爸说:“我文化不高,孩子作业我看不懂,想管都不知道怎么管。”那一刻才真正理解:家长不是不愿意配合,他们是不知道该怎么配合。老师一直在“提要求”,却从来没有问过“家长需要什么”。研究表明,建立家校社共育体系是助推学生全面发展的重要路径,而班主任正是这一体系中的核心纽带,需要主动倾听家长诉求,构建双向互动的沟通机制。
第三,和家长一起约定:家长有任何困惑可以随时私信我,不等到家长会;遇到问题时,先分析原因,不急着“定罪”。
那天晚上,家长会结束后,好几个家长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桌椅。小航爸爸走到我面前,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:“老师,以前我怕接您电话,现在我等您电话。因为我知道,您是真的在为孩子好。”
心法:说话的温度,决定了关系的高度
现在的我,已很少听到“孩子又犯什么错了”这样的开场白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家长主动发来的消息:“老师,孩子最近表现怎么样?有没有需要我们配合的?”
上周,小航数学考了班级第五。小航爸爸发来一条语音,背景音里有风声——他正在送外卖的路上:“夏老师,谢谢您。您上次说小航有责任感,我回去跟他说了,他高兴了一整天。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,回家就开始写作业,还会帮我热饭……”我在路边听完这条语音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从“告状”到“同盟”“共育”, 说穿了就多了一个字——“我”变成了“我们”。可这一个字的背后,是沟通姿态的彻底重构:从居高临下的“审判”,到平等协作的“并肩”。
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“告知”,而是双向的“抵达”。老师的每一句话,只有先走进家长的内心,才能走到孩子的未来里去。说话的方式变了,家校关系的温度就变了。而温度,往往是教育开始生效的地方。
作者:夏坤
编辑:马京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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